也析中国电影文化新格局——与戴锦华商榷 2008-01-21 18:49
北京电影学院的戴锦华教授前天(一月十九日)在凤凰卫视的《世纪大讲堂》上以《中国电影新格局》为题,酣畅淋漓地大谈她对当下中国电影的现象和蜕变,她盘点电影,剖析现象,大谈特谈她个人对近年来中国电影出现的一些新现象,用得最多的词汇是“资本独舞”,好像是资本介入电影就让电影只剩下票房和感官剌激,然后就是一遍空白,没有留下任何思想空间,对近年中国电影几乎是全盘否定。
至少,张艺谋等人将更多的人拉回电影院,将许多多后没踏进电影院的人再号召回到电影院,是应该肯定的吧?
但我和戴锦华所说的有两点是一致的,即现在的电影院是只属于中国新兴中产阶级或称小资族群的;其次是很欣慰她也喜欢《太阳照常升起》。不过,她谈到票价问题时,只是用了“相对高昂”这样的不确定词而始终没有涉及要让电影回归大众。我的观点是,要让电影回归大众——电影数字化将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已开始在总是先行一步的广东正在实行。广州大地电影院线目前在珠三角拥有16家纯数字影院,有42个映厅,平均票价不过16元,由于采用的是2K数字放映器和DCI服务器,因而可与广州、北京、上海等A线城市一起同步观赏首轮影片。这些数字影院大多设要镇一级所在地,是原来的“零票房”地区。该数字院线2006年9月在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创立第一家影院至今,16家影院在这些中小城镇观影人次已突破150万!这才是中国电影新格局内在新结构之一。这些地区的老百姓也许有些年轻人也追求小资,但这样一个低票价价格却没能让这些想小资的人“小资起来”,更遑论是所谓“中产”了——这样一个中国电影新格局,戴锦华没有看到。
最大的问题是,戴锦华没有历史的视野,也没有横向的比较视野,因而就出现偏见。
盘点电影时,戴锦华在谈到中国电影自2002年出现《英雄》之后,接踵而来的《十面埋伏》、《无极》、《夜宴》、《满城尽带黄金甲》、《投名状》和《集结号》等所谓“大巨片”(“大片”一词还恐不够,戴女士还加上了个“巨”字)形容为只剩下视觉冲击、场面恢宏、杀戮血腥、回环音响、“只有九寨沟、云南”,“没有了黄土、没有了大漠”(对不起,因为只是看节目,没有录下来,再加上戴女士语速甚快,这里引用她的原话是大意,未必全是原话)只看到“小里小气”的景象,看了就是“脑袋一片空白”。戴女士也许是善忘了,《英雄》出现的何止是九寨沟呢?该片不是出现过在大漠胡杨林里漫天飞舞的打斗么?不是出现过李连杰与梁朝伟在荒漠里的相遇么?张曼玉不正是在荒漠里死在梁朝伟的怀里么?为什么视而不见、只能以偏概全呢?在历数那么多的“大巨片”时,戴锦华却偏偏数漏了《墨攻》这部从来被国人忽视了的描写战国时代的思想家墨子的这部影片。为什么张之亮要拍《墨攻》?戴锦华有没有问过他?难道《墨攻》也没能留下思想空间?恰恰相反,影片让人产生的联想更多。或是认为《墨攻》不够“巨”而不提了?又或是戴锦华根本没看过《墨攻》?一叶障目是人们很容易发生的毛病。戴锦华对《投名状》、《集结号》很不以为然,一味指责“除了场面恢宏、千军万马”、“权力至上”、“将视觉冲击推至极至”外以及“缺乏想象”等等,她竟看不到人性险恶,也看不到质朴的中国农民情义;既看不到个人纵使最利欲熏心却终受害于官场更大的罗网,也看不到男版《秋菊打官司》的文本——而戴锦华却是很欣赏《秋菊打官司》的。尤甚是,她竟然将姜午阳杀死莲生这个情节也看不出是因为姜的愚昧却将之谁诿于影片将爱情写成争男夺女的事,而这正正是《投名状》与张彻的《剌马》其中最大的差别之一。非常遗憾,戴锦华连为点也看不到。
笔者从来就反对用“大片”一词。因为这就是对某种类型电影的舆论倾斜并进而会导致观众电影消费的倾斜。故而,就导致每到“大片”一出,无以争锋,几乎所有影院都会在排片上作完全有利于“大片”的倾斜,令一些中小成电影难有生存空间。但戴锦华对此却还增加上一个“巨”,不知是她有意还是嫌光“大”尚不足?抑或是她其实是在暗讽?不知道。但无认如何,她对些“大巨片”一面倒的批评,是不正确的,也是不中肯的。
戴锦华同样看不到因为香港影人的介入和香港资本和其海外发行网络的关系,将中国电影引进入一个新的格局。无论是陈可辛之前的《如果·爱》和他现在的《投名状》,又或是张之亮的《墨攻》,乃至更早些时候张艺谋的《英雄》等,不论是香港影人或香港投资人的海外发行资源,他们都为中国电影注入新的元素。在此之前,中国电影(除了香港、台湾电影外)几时有过多部影片被外国(特别是工业化现代化国家)商业引进的机会?香港电影人当然是在这方面占有优势,即经验和渠道网络,以及人际关系等。这是对中国电影格局改变最大的因素之一。但奇怪的是,据介绍,戴锦华常常到外国讲课,却没有应有的国际视野。香港是中国最国际化都市,香港电影理曾经是最早地“冲出亚洲”的中国电影,香港影人和他们的公司富有海外市场经验对中国电影当然有着前所未有的贡献。这是中国电影“新格局”最“新”之处。戴锦华无理由看不啊!
戴锦华通篇演讲中的核心词语是“资本独舞”。
是不是资本独舞呢?恐怕不是。因为,事情总是双向的。电影自诞生不久,它就具备了商业属性,因而成为特殊的文化商品。戴锦华认为,中国电影现在不是电影与资本共舞而资本独舞,因此才会出现如她对所谓“大巨片”的那种一面倒批评。上海《东方早报》的记者在采访我对《投名状》的运作时,问我的看法,我就说,《投名状》是自李翰祥的《垂帘听政》、《火烧圆明园》(1982)后二十多年来中国电影中最成功的古装类型片,是香港电影一次成功的“北上”。无论从评论和票房来看,都是如此。戴锦华说,为什么像《英雄》这样的电影人们越骂越看?票房还那么高?她认为,你不看了,你就和朋友、同事间没话题了,你就不入主流了,看了,才会成为“时尚”,所以它的票房就越骂越高。错了!《投名状》可没什么人骂啊,为什么它的票房仍是那么高啊?《集结号》也没什么人骂啊,为何它就是那么多人去看呢?很简单,那就是因为它们有魅力。没有资本,它的魅力很有可能就没那么“魅”。没有资本,李连杰可能变成了刘连杰、刘德华可能变成了李德华、金城武也可能变成银城武,能吸引来两亿票房吗?它的香港版权、台湾版权、新加坡版权、日本版权等等有可能高吗?不可能。没有资本,《集结号》会拍出中国战争类型电影的突破吗?不可能。戴锦华说对了一点,是的,电影本身就是时尚。这就是电剧视永远不比电影具魅力的根本原因之一。因为电影的魅力需要你掏钱才会让你感受到什么叫时尚,而电视剧却是免费的,当然难有与电影一比的魅力了,那也是为什么红了的明星为什么不会拍电视剧的原因之一。再说一次,电影本身就是时尚,而时尚当然不是骂出来的。
再说回资本与电影的关系。
香港有个曾获三届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导演,近二十年没拍电影。在这里也就姑隐其名了。是的,他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导演,要不,香港电影人都瞎了眼会给予他三个“金美女”(香港电影金像奖的奖座是个身绕菲林的美女)?但是,他的影片从来不属于大众,只属于精英的、小众的,因此,当他离开香港唯一一家支持他的电影公司后,就再没有人找他拍片。多年后,他有机会再拍一部片,然而,投资者却在后期对他过于坚持己见失去了信心,半途撤资。该片没法拍完。直到最后,得到一位电影公司老板的支持(该老板就是后来参与投资《卧虎藏龙》、《英雄》、《十面伏埋》、《千里走单骑》、《满城尽带黄金甲》和《色戒》的香港安乐公司老板江志强),该片才得以完成,公映时,票房惨淡。之后,再没有人找他拍戏。有一次,我在香港地铁遇到他,他情色急急地问我:“你有没有广告公司的朋友?我也可以拍广告啊!”——这就是电影与资本的关系最真实写照。对电影阅历甚丰的戴锦华应当知道他是谁?就算是在内地,有多少优秀导演因为与资本“无缘”而终日窝在原来制片厂内的陈旧的宿舍郁郁度日啊!戴锦华说“因为反电影才研究电影”。内地不知曾出现过多少部只能卖出两三个可怜拷贝的影片了。戴锦华“反”这样的电影吗?戴锦华赋予电影一种太崇高的、太有抱负的、太不朽的和太伟大的地位,似乎要将电影赋予当电影消失后变成若干千年后的出土文物般让后世惊叹我们这些先辈曾经创造如此辉煌的文化。问题是,电影会消失吗?
我敢肯定《泰坦尼》在人们看过后不会“脑袋一片空白”。这部迄今为止在中国票房最高的影片算不上是什么艺术精品,但它可能会是一部经典电影。如果没有资本,导演占士·金马伦就算有最大本事也不会留下这部脑袋不会一片空白的影片。戴锦华“反电影”就是否不希望中国电影有朝一日打破《泰坦尼》有票房纪录呢?
电影之难,难在与资本结合。这是“反电影”的研究者也许会永远弄不会明白的。一个出色的导演,胜在能够与资本进行平衡地、公平地共处、共舞。我不否认有时电影是被动的,会出现资本独舞情形,但是,那是次要的和非主流的。主流的往往是电影与资本成功共舞。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这是主流。是的,电影之难,是难在与资本结合——然而,却因为这样成功有例子太多、太多,已有太多的累积经验了。笔者不是单在推崇好莱坞。而像梦工场,或是Pixar与迪士尼成功的合作(它们已超越传统好莱坞了),又或是银行的介入等。只是中国内地电影现阶段尚未曾成熟地达至融资程度,幸而有香港,香港有这方面经验和资源的补充。中国电影需要缔建出一个大产业,这就离不开资本。如:中国动画为何总不行?除了创意外,有没有资本肯支持呢?我们为什么总是只能佩服迪士尼?。。。。。。
我发现,戴锦华的经验和见解是片面的,没有以一个更广阔的视野来看中国电影(如前所说的历史视野和横比视野),将中国内地电影与香港电影之间这二十多年来的关系视而不见;将艺术与资本二元对立;理想化地对电影提出了不合实际要求;对大众审美观念与审美情趣也不甚了了;同时,只是孤立地看到中国内地电影一些不健康和畸型现象。我也坚决反对电影院“贵族化”(戴说小资化太轻了),让电影真正回归大众,营造出一个更和谐的电影文化空间来。
戴锦华对某片、某导演的评析可能是很出色的,但她驾驭不了宏观的论说,只能让人看到她原来是只会在书斋内不食人间烟火的学者。